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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行

飞往新加坡的TR189号航班

在格子间里消磨生命的人,大多习惯在谷歌地图的虚拟方块里寻找片刻的解脱。某天午后,当我的目光滑过那些被标为国界线的虚线时,一个被大多数现代人遗忘的常识突然撞入眼帘:新加坡的陆地与中国是相连的。其间错综复杂的铁轨如同地球的静脉,穿过老挝的丛林、泰国的稻田和马来半岛的狭长地带。

你总能找到一列火车,把你从一个文明运送到另一个文明。

我向来对那些只会坐在沙发上叹气的幻想家不以为然。既然轨道存在,那就跨过去。一个“反转”的路线在脑海中成型:在春节的鞭炮声响起前,直接飞抵这条轨道的终点——新加坡,然后像倒带一样,沿着铁轨一路逆流而上,把新马泰老中五国穿成一串。

我讨厌一切被安排好的人生,包括旅行。做一份精确到分钟的倒计时计划对我而言无异于服刑。我只订了沿途的酒店和那张去往南洋的单程机票。至于那些城市具体长什么样?等到达时,肉眼自然会给出答案。

计划的骨架有些许浪漫,也有些许疯狂:在马六甲吹吹海风,在吉隆坡与妻子度过一个毫无本地包袱的情人节。随后,我们将在槟城登上第一趟真正意义上的跨境列车。从巴东勿刹的边境哨所出发,汽笛声将带我们穿越泰国南部的黑夜。如果不出意外,我们的除夕夜将在晃荡的硬卧车厢和异国语言的况且声中度过。在曼谷故地重游后,我们将登上第二趟夜车,向着此行唯一不肯对我们免签的国度驶去。

在地图上,万象的名字显示为“永珍”——那是老挝语 Vientiane 的闽南方言译音,原意是“檀香之城”。那些习惯了在现代都市吸入尾气的人,很难想象一个国家的首都被命名为一种香料。离开这座檀香城后,铁轨将把我们送往千年古都琅勃拉邦。那是澜沧王国的旧梦,一个被大象和僧侣祝福过的第一佛教圣城。最终,中老铁路会把我们接回西双版纳,再由沪昆高铁的流线型车头拉回杭州。九千三百公里,十六天。

我没带行李箱。对于一个真正的背包客来说,拖着重载箱旅行简直是一场对脊椎和人格的自我羞辱。在中国的高铁站或航站楼里,你总能看到那些形色匆匆的同胞,合力拖着和茶几一样硕大、笨重的箱子。他们像是要把半个家都搬上旅途,每过一个台阶,那昂贵的万向轮就发出痛苦的钝响。我常常看着那些箱子,心想:这究竟是旅行,还是在服一场长途搬运的苦役?

一个带舒适背负系统的重装背包,装满了我全部的世俗家当,连同酷航允许随身带上飞机的十公斤额度,就是我全部的底气。路上总会有问题,而路上也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。缺乏物质的匮乏感,往往是催生旅行智慧的最好解药。

这种对轻量化的偏执,并非我的独创。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,成千上万的西方年轻人为了逃避主流社会的物质主义,背起行囊走上了“嬉皮士之路”。他们坐着破烂的廉价巴士,从伦敦和阿姆斯特丹出发,在土耳其的尘土、伊朗的黑茶、阿富汗的星空和巴基斯坦的集市中穿行,最终在尼泊尔的雪山下找到灵魂的落脚点。

1972年,惠勒夫妇就在这条路上用一张墨尔本的餐桌和几张廉价打印纸,奠定了《孤独星球》的基石。我出发前并未研读过这段历史,但在我把背包带扣拉紧的那一刻,我和那些五十年前在亚洲大陆上搭便车的幽灵们达成了某种默契:

这不仅仅是一次空间的移动,这是一场对主流社会消费主义的蓄意逃亡。

出发的那天终于到了。TR189次航班是一班标准的红眼飞行。我打卡下班,走出办公室的玻璃自动门,夜色正浓。城市在准备入睡,而我的九千公里漫游,才刚刚在微凉的夜风中拉开序幕。